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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    古煜是去年来寺庵上香的时候,才发现这所福利院的。

        来之前,他在医院住了几个月,在家歇了几个月,伤已经彻底好了,疤也祛到了不易察觉的程度。他跟公司说想要演戏,公司却很人性,一再劝他休息休息。一次两次还好,他心暖暖的,多劝几次,再一打听公司的资源分配,他也就明白了公司的算盘。他很年轻的时候就在圈子里混饭吃,年少成名一帆风顺的经历让他一直吃不到什么苦,乃至他主动当配角,公司也不肯。大家都说他像个阳光大男孩,他听了也喜欢,希望自己一直是个大男孩,快快乐乐的,多好。但一趟车祸,让他没有缓冲地一头栽进了大人的世界,猝不及防。

        在公司还只是个小作坊的时候,靠着古煜的成名作兼代表作摆脱了困境,完成了积累。如今他遇到了事情,公司判定古煜是可惜了,面目就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。

        原先的优质资源是没了,谈好的角色早已到了公司下一个力捧的演员那里。公司匀出一点资源给他,他看了剧本,烂戏,不如不演。

        公司是指望不住了,他靠过去的人脉积累,去熟识的电视剧导演那里自荐试镜。

        人家没看上。

        古煜以为是疤的缘故,对方笑容温和,说和疤无关,只是新剧的角色演绎难度较大,拍摄也比较累,他才刚出院,真不敢让他吃苦,只能期待下次合作。

        一句话里有哪些是真话不太清楚,但难度较大绝对是真话,意思就是他演技不好。

        像这样的拒绝,在古煜以前风光的时候没人跟他讲过。

        他在网里左冲右突徒劳了一个月之后,什么结果也没得到。平时称兄道弟的朋友一个个突然忙碌,曾经说着“档期一定要留给我??!”的制作人,也都默契的在几天前投资人塞了人进来。

        古煜心灰意冷,顿时觉得什么都没了意思。

        他不想玩了。

        此时古煜对人世的理解浅显,却也知道了自己的失败,在低谷的时候,竟没有一双援手伸向他。

        和圈内人的冷漠形成对比的,是古煜记忆中来自陌生人的善意。

        那几个恩人和尚。

        古煜一大早去到小镇边的寺庵里,感谢救命恩人。他是有些惭愧的,出院那么久,却至今才来,不像是个感恩的样子。

        见到了和尚,和尚对古煜的晚来浑不在意,只为他的四肢健全活蹦乱跳而感到欣喜。

        “阿弥陀佛,善哉善哉?!?br />
        然后和尚们开始念早经。

        听着和尚们念经的声音,古煜沉浸其中,浮躁的心境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。这一瞬间,他觉得在这里当个和尚也不错。

        古煜没有一冲动就削发受戒,他毕竟不是小孩,不再是大男孩了,做打算之前要深思熟虑。

        离开寺庵之前,古煜问当家的和尚,庙里缺不缺什么,他可以送过来。

        当家和尚说他们这里什么也不缺,如果有心行善,可以帮帮镇子另一头的福利院,那里什么都缺。

        “在寺庵前面被佛家人救下来,没死掉,我觉得这是有深意的。是佛祖要留我在人间做点什么,”古煜跟韩觉说,“很多人一辈子活着没有目标。但是我在看到这些孩子的时候,脑子里一下子想到的……”

        古煜话说到一半,突然离开长椅,冲了出去。

        韩觉吓了一跳,只看到远处一个智力发育并不健全的小孩捡起了一片枯叶,张着嘴就要吃进去。古煜大喝一声,跑过去将枯叶夺下??菀吨枞槐欢?,小孩满脸戾气,但是转头一看到是古煜,小孩张开双手,笑着喊“爸爸!爸爸!”

        韩觉叹了一口气。

        在这边的世界,重男轻女的思想已成了老黄历,连带着人口贩卖也比较少,因此福利院的孩子一般是家里出了变故,或者有缺陷、养不起病被遗弃的。

        古煜抱着小孩回来了??醋殴澎铣廖榷诹驳难凵?,韩觉知道,曾经那个逍遥荧幕的大男孩已经成熟了。显然,险些死亡的经历打破了他的过去,圈子的塑料情谊让他自省、清醒,一年的福利院义工生涯让他确立了他与世界的距离。一年的时间,足够一个人三观全部被打碎的人,重新立出一个全新的内在。

        古煜一边整理着孩子手腕上的袖套,一边跟韩觉继续说话“你相信这种感觉吗?”

        古煜皱着眉头,抬起手想要描述那种玄之又玄的使命感。

        “我相信,”韩觉说,“我也有过这种感觉?!?br />
        古煜看了看韩觉,没有追问,只是点点头,放下了手。

        然后古煜接着说

        “这里经费比较少,照顾健康的小孩就已经很吃力了,更何况是照顾不健康的,义工有时候也很崩溃,常常不想干了,人手就很不够。这里远,条件也不好,这一年下来,志愿者就来过两个。你现在看到的这里,其实已经算是翻新过一次的,去年这里要更难看?!?br />
        “你出的钱?”韩觉问。

        “可惜我以前存款没存下多少,只能到这个程度了?!惫澎厦媛锻锵?。

        “所以你又想演戏了?!?br />
        “对,我如果当和尚的话,不用为钱发愁,但打算帮助这些孩子们……或者全浙省全国更多的孩子的话,我的钱远远不够?!惫澎闲ψ潘?,“所以我又去演戏了?!?br />
        “你演话剧的片酬能有多少?”

        “每场能拿一千零五十元?!?br />
        “没想过演电影?”

        “怎么会没想过,但是也得有人找我拍啊?!惫澎闲α诵?。

        “没人找你?”

        “有。我人气掉得快但底子好,还没掉光。陆陆续续找来要我拍电影拍电视剧的人还是有的,不过剧本都不好,制作团队也很糊弄人。我宁愿演个十年的话剧等一个好机会,也不想透支生涯才换这点钱?!?br />
        “挺好的?!焙醯愕阃?,轻描淡写道,“有没有兴趣来给我拍电影?”

        “好啊?!惫澎锨崦璧吹鼗卮?。

        “嘶~”躲在长椅后面草丛偷听的小周倒吸一口冷气。这算什么?几百万几千万的生意随随便便就谈好了?

        突然,小周边上也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,但更像蛇“嘶……”

        小周惊得差点从草丛里跳出来,连忙捂住身旁把自己扭成蛇形状的马铃薯小孩的嘴。

        小周作为无证狗仔都惊了,不知道这小鬼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冒出来的。

        “我这是商业片,演技发挥的空间不大?”

        “也拍?!?br />
        韩觉问古煜“这么快答应?你不是做决定都要深思熟虑了么?”

        “已经深思熟虑过了,”古煜笑着回答,“剧团的人给我发短信说你来找我了,我一没欠你钱,二没招惹过你,所以你总不会来打我吧。那除了工作找我还能是什么呢?而且我觉得你迟早会拍出好电影来的?!?br />
        韩觉听了这么一大段话,一下就抓住了重点“你没欠我钱?”

        “???”被韩觉炽热的目光注视着,古煜发觉了事情并不简单,不禁也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记错了……

        “……我都不认识你,怎么会欠你钱?!惫澎闲盐蚬?,差点中计。他和韩觉从来没有过交集,朋友圈也没有覆盖重合,不存在借钱这回事。

        韩觉叹了一口气,很是失望。

        “我如果拿下了角色,我想在合同里加一个要求,”古煜一脸认真,“我知道这时候提要求有点不太识相,但这个对我很重要,所以我不能不提?!?br />
        “你说?!?br />
        “我想每半个月剧组给我放一天假,我上次去外地演出,半个月没有过来,孩子们看到我说我是骗子。我不想当骗子?!?br />
        韩觉缓缓摇了摇头。

        “不行?”古煜皱着眉头,目光有些失望,对韩觉。他原以为韩觉能理解他。

        “半个月太久了。你进了剧组之后,每星期都有一天假过来?!焙跷⑿Φ?。

        古煜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
        “叮叮叮叮~~”安置在一楼墙上的生锈闹钟艰难地响了起来。声音浑浊,像工地的打铁声。

        “去睡午觉了!”一位老师出来招呼着孩子们。

        一些孩子置若罔闻,一些正常的孩子就帮着老师把大家带进屋子里。

        古煜怀里的小孩也把古煜往屋子里拉。

        “要故事!……故事!”小孩说。

        古煜解释他每次过来,都要给孩子们讲睡前故事。

        “今天就韩哥哥讲故事!”马铃薯小孩突然从韩觉的背后窜出来,大声提议。

        韩觉被吓得差点一个战术翻滚,转头看到小周鬼鬼祟祟弯腰要走的样子,一下子猜出刚才他和马铃薯小孩躲着偷听。

        古煜听到了马铃薯小孩的提议,眼前一亮,说韩觉好不容易来一趟,为了让孩子更快亲近他,就把讲故事的机会让给他。

        “我讲不来?!焙蹙芫?。

        “可是院长说你是明星啊?!甭砹迨硇『⒁涣呈乜醋藕?。

        “明星不擅长……明星不全都擅长讲故事,编故事,特别是童话故事?!焙跛?。

        “不用童话,随便什么故事都可以?!崩鲜γ翘搅硕?,走了过来,十分亲切地提出了意见。

        五分钟后,在排排躺好的大通铺宿舍里,韩觉坐在房间的正中间。

        “在神奇的宝可梦大陆,那里有一种叫做神奇宝贝的生物,它们跟人不一样,有的是蛋壳,有的是一摊烂泥,有的是三只脑袋的鸵鸟……”

        “它们好不好吃?”马铃薯小孩问。

        “不能吃?!焙跫绦?,“一个从真新镇来的少年,叫作小智,他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优秀的神奇宝贝训练师……”

        “神奇宝贝那么厉害,会不会把人吃掉?那些把人吃掉的神奇宝贝怎么办?会不会被做成肉?”马铃薯小孩又问。

        “不会,”面对三个问题,韩觉用一个回答完毕,希望马铃薯小孩能举一反三。韩觉继续说“小智去到大木博士的研究所,靠摸奖摸出来一只会放电的黄毛老鼠……”

        “为什么大木博士会让小智摸奖???大木博士跟小智的妈妈是什么关系?”

        “……然后这只老鼠在餐厅偷偷做菜被人类发现,养起来当厨师了。好了,故事结束,大家都快睡觉吧?!焙鹾医适吕梦?,再把马铃薯小鬼拎回床上,拍拍手就要大家睡觉。

        但故事戛然而止,结束地又快,大家此时一点睡意都没有。

        “再讲一个,再讲一个!”马铃薯小孩发起联名,其他小孩纷纷应和。

        “韩老师,再来一个吧,我们听着也感觉挺有意思的?!崩鲜γ且蔡萌肷?。她们才不信最后那只叫作皮卡丘的老鼠当厨师去了。

        韩觉盛情难却,只能继续讲,但他吸取了教训,要讲短篇,不讲连载。

        韩觉说“从前,在一个农场,有一只鸭子在下蛋……”

        “韩哥哥!为什么不讲神奇宝贝了?”马铃薯小孩说。

        “……从前,在一个叫作愤怒农场的地方,有一只可达鸭在下蛋……”

        韩觉讲着魔改之后的《丑小鸭》,孩子们越听越精神,一点都不想睡。讲完之后,孩子们为丑小可达鸭逆袭成为迷你龙而欢呼,老师们听完一个个面色复杂,欲言又止。得知韩觉还要再讲故事,老师们连忙阻止韩觉,就不让他讲了。

        最后,韩觉是趁着孩子们睡觉的时候走的。

        和古煜约定好来魔都试镜之后,韩觉就带着小周和关溢回魔都了。

        新的一年,这才真正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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